8月17日上午,《牛来》累计票房超过1000万。12天前上映首日,票房3420元。
出品方大连璟园文化影视传媒有限公司,注册资本10万元,参保1人,前身是装饰工程公司。导演信雨萌身兼编剧、建模、配音,他的母亲孙丽芳,60后,从零学动画,片尾曲自己唱。母子二人,一台家用电脑,耗时五年,全靠手搓。发行方看完片子劝他别上。他坚持要上。
同一时间,抖音上2026年上半年新增AI短剧22.19万部。DataEye的报告写了几组数字:前5个月AI剧漫剧市场规模220亿元,全年有望冲400亿,用户突破6亿。一季度全行业上新微短剧12.8万部,其中AI微短剧12.2万部,占比超过95%。3月单月新增近5万部,平均每天1300部往上推。
产能爆炸了。爆款率0.47%,超过九成的AI短剧连出圈的资格都有没有。万播收益从去年的30到100元跌到今年的5到10元。一位从业者上传了11部AI漫剧,每部16集,总收益9块6。一部1.8亿播放量结算18万,算下来万播10块。大部分项目从上线那一刻起就注定亏损。
红果带头取消了AI仿真人剧的保底,改成纯分成,比例20%。抖音把仿真人剧的分成系数从60砍到40。有效播放的认定标准也变了,从看3秒算播放,改成了看30%到50%的时长。过稿率从30%跌到7.5%,一周内下架3522部低质漫剧。监管在收紧,平台在收紧,分成在缩水。
AI把制作成本砍掉九成,这件事对每个从业者都成立。问题出在所有人都在用同一套工具、同一套模型,省下来的钱变成了入场费,每个人手里都有。你跑出的效率,别人也跑出来了。22万部新剧,用的是同一批模型,同一套生成逻辑,角色五官精致到千篇一律,表情僵硬到一说话都一个模样。观众被淹没在同质化的画面里,评论区出现最多的词是“看吐了”,没人在聊剧情。
光线传媒董事长王长田在电影节上把AI批量生成的内容比作“预制菜”。满足基本需求没问题,精神需求只停留在浅层情绪的即时满足。这话说得客气了。浅层情绪的即时满足,到最后连满足都算不上,只剩疲惫。
创作平权不等于商业化平权。AI提高了供给能力,没有提高变现能力。前者让你产出更多作品,后者决定这些作品能不能兑换成钱,或者影响到人。22万部新剧堆在平台上,平台手握流量分配权,创作者手握生成工具,两头都在加速,中间的利润被挤没了。
正如点众科技董事长陈瑞卿所说:越便宜的东西越贵,人人都能做短剧,但门槛越来越高。拥有IP、剧本能力和审美才是核心竞争力。
这大概就是《牛来》走红最荒诞的地方。一部被全网嘲“画面比AI生成还烂”的动画,上映11天累计票房逼近千万,单日票房超600万。排片从连续10天几乎为零飙到5.4%。猫眼预测总票房1837万,后来又上调到8900多万。
观众到底在为什么而买单?
导演南鑫评价《牛来》时说过一句话:“正是因为它的粗糙和拙劣,给普通观众带来前所未有的体验。观众买账的一部分原因,也是他这种一本正经的认真。”
AI创业者杨子超在影院里鼓了掌。他说那份粗糙让他怀旧,“认可他们的勇气,鼓励他们出《牛来2》”。
还有一群人的理由更好笑。片名《牛来》,谐音“牛市来”。A股在4000点脚下反复拉锯,有股民专程买票讨彩头。片子里小牛被石头绊倒,妈妈问它为什么哭。“傻孩子,那是绊倒体,狗都不碰。”绊倒体谐音半导体,这句台词被股民奉为年度金句。传到韩国,韩国股民把《牛来》供成了“半导体老祖”。
股民买票,买的不是电影,而是4000点脚下的一次心理按摩。当现实投资无法提供确定回报,荒诞就成了唯一可靠的安慰剂。
观众掏钱进影院,或许真正在意的是,一个装修工转行做动画、母子五年手搓一部电影这件事。这件事里有钱不够、耗时长、技术差、没人帮。AI可以生成任何画面,可以生成86分钟的动画,可以生成比《牛来》精致一万倍的建模,但它生成不了装修工和母亲坚持手搓的动人故事。
这里有一个不太好绕过去的翻转。AI把画面做到了精致,精致就变成了标配。标配不值钱,每天1300部AI短剧上线,每一部都比《牛来》精致。但精致到观众“看吐了”,精致就成了问题。《牛来》提供的,恰好是精致的反面。笨拙、不完美、但也不可复制。它的每一帧都在告诉你,这是一个人做的,一个具体的人,花了很多时间,用了很多笨功夫,虽然做出来个丑东西。
有人会说,《牛来》的爆火,靠的是猎奇和审丑,不具备可复制性。但猎奇和审丑是入口,让观众走进影院的可能是“想看看有多烂”,但让他们鼓掌的,是母子五年的手搓,是母亲唱的片尾曲,是一份“一本正经”的认真。AI能复制《牛来》的每一帧画面,复制不了母子五年这件事。
AI降低了制作门槛。一个人就是一个剧组,这件事已经实现了。但制作门槛降低,创作门槛并没有。技术可以替代工种,可以生成画面,可以模仿风格,它替代不了审美,替代不了一个人愿不愿意花五年时间做一件大概率没有回报的事。
陈瑞卿说的门槛越来越高,也是同样的意思。人人都能做短剧,但做出东西让人愿意看完,越来越少。他判断未来行业会变成两个金字塔,头部少数企业占70%以上份额,其余从业者分享不到30%。放到22万部新剧的背景下,这个判断足够残酷。
当供给无限膨胀,能跑出来的只有极少数。跑出来的那部分,靠的恰好是AI给不了的东西。
行业正在分化。AI承担基础内容供给,把门槛压到地板,把产量推向天际。真人创作往精品化和IP化集中,不和AI比产量,比的是谁更不可替代。留在中间的人最难受。制作成本不低,成品质量平庸,AI能做得更便宜,头部能做得更好。
信雨萌至今没接受过采访。票房破1万他发了条抖音,破5万又发一条,破10万、破50万,每过一道坎他都记一下。他什么也没解释。
五年,两个人,一台电脑,86分钟。在AI可以一键生成的时代,愿意花五年一点点磨出来的东西,比算力更金贵。
但这份“贵”里同样藏着一个残酷的事实:《牛来》是孤例,不是出路。
极致粗糙撞上极致焦虑,母子手搓撞上AI恐怖谷,谐音梗撞上A股拉锯。这些条件凑齐了,才有了《牛来》的千万票房。剩下99.9%的手搓者,依然淹没在22万部AI短剧的数据洪流里,连被吐槽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