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基地不再,过剩建筑还能做什么?
- 2026-11-17 10:10:54

01
一栋烂尾商场里的七八个剧组
2025年,有人去郑州考察短剧。他后来写下一段记录。
一栋烂尾的商场。三层楼。实际改造的面积,不到一层半。
里面,七八个剧组同时在拍。
都是霸总题材。
毛坯的墙面,裸露的管线。剧组把水晶吊灯挂在没刷完的天花板下面。灯一亮,镜头里就是豪门。
演员穿着高定西装,站在没铺完的地板上,说“这个项目,十个亿”。
导演喊卡,吊灯熄了,豪门瞬间变回毛坯房。
这不是个例。
这一年,每10部短剧,有4部来自郑州。
郑州有了一个外号:竖店。竖屏的横店。
竖店的日常是这样的:一个剧组在商场三楼拍“总裁办公室”,另一个剧组在二楼拍“豪门客厅”,电梯里,穿着古装的演员和穿着西装的霸总擦肩而过。
大家共用同一面墙,只是朝向不同。
这样的商场,门一拉开就是:卷帘门到底,走廊还亮着灯,人早换过一茬了。

02
郑州凭什么
不是因为它有影视城。
恰恰相反——它有的是空房子。
闲置的商场、停工的写字楼、卖不出去的别墅、关门的售楼部。上一轮地产热留下的壳,在这座城市堆得到处都是。
这些壳,对地产商是负债,对剧组是资产。
为什么是郑州?
它是交通枢纽,演员和器材过来方便。它人口多,群演好找。它成本低,同样一笔钱,在郑州能撑更久。
最关键的是,它空。
航空港有个基地,叫聚美空港。原来是个闲置商场,改成的。
17000平方米,投资近1500万,2024年7月建成。
里面搭了20多个场景:家庭、医院、办公室、法院。
商场原本的餐厅、酒店、公寓,直接当实景用。
拍一部戏,不用搭景。推门就是。
到现在,已经拍了近700部短剧。忙的时候,一天接待八九个剧组。
绿地在郑州落了604亩的短剧基地,做法也一样:把闲置商业和写字楼,改造成拍摄场地。
地产没盖完的楼,成了短剧现成的景。
北京有个更早的例子。二七厂1897科创城,原本是火车修理厂。红砖墙和钢桁架全留着,中间塞进白色的新体块,改成科创城的展示中心。
厂房不用拆,换个租客就能用。

03
便宜,是唯一的理由
短剧这门生意,账算得很清楚。
一部戏,几十集,拍摄周期以天计。成本必须压到极限。
而且,拍只是小头。业内常说,短剧真正烧钱的地方是投流——把切片推到用户面前,那笔钱比拍戏多得多。
所以拍摄能省就省。场景用现成的,演员用熟的,剧组能小就小。
烂尾楼,恰好是“能省”的那一部分。
横店要造一座假古城,那是几十年的重资产。郑州不用。
烂尾楼是现成的。租金便宜,没人管,结构都是好的。
不是短剧选择了烂尾楼,是成本只允许它活在烂尾楼里。
这一年,郑州聚集了800多家短剧企业,近4万从业者。
金水区的大志影视基地,场景预订要排到半个月之后。每天都有制片人打电话求档期。
整座城市,像一个24小时不停机的片场。
而这张热闹的账,还有另一半。
山顶上一栋人脸造型的酒店,框架露着,窗洞空着,停了这么多年,也没人拆。
拆比建贵。空着,反而最便宜。

04
编剧写“千军万马”,只要1秒
但短剧一直有个解不开的疙瘩。
编剧大笔一挥:金兵南下,数万大军兵临城下,旌旗蔽日,战马嘶鸣。
写完了。1秒。
导演拿到剧本,就犯愁了。这咋拍?
要搭一座宫殿,得上百名木匠、瓦匠干一个月,用掉500多立方米木材。
想拍外星飞船、未来城市?更贵。
文字和画面之间,隔着一条真金白银的鸿沟。
所以过去的短剧,只能拍霸总、拍宅斗、拍几个人在一间屋子里说话。
你很少看到短剧里有千军万马,有星际战争,有末日废墟。
不是编剧不想写大场面。是拍不起。
一个编剧可以写出最宏大的想象,但预算表会把他拉回那间毛坯房。
横店走的是另一条路:真金白银把想象盖出来。秦王宫那片宫殿,水泥和木材一米一米砌上去,几十年才回本。
重资产,换来的是确定性。你想拍什么,那里都有。

05
AI把这条鸿沟填平了
然后,AI来了。
把场景描述给它,它就能生成画面。千军万马,星际飞船,未来的城。
镜头不够低?调整角度。气氛不够紧张?修改光线。
奇观,变得便宜了。
这是好事。真的是好事。
以前只有大剧组才拍得起的场面,现在一个小团队就能做。会讲故事的人,终于不用被预算卡住脖子。
一部AI短剧怎么做?
一个人,一台电脑。输入剧本,生成分镜,生成画面,配音,剪辑。
过去要几十个人做的事,现在一个人坐在家里就能做完。
短剧的种类,一下子多了起来。不再只有霸总和宅斗。
观众的规模,更是大得惊人。根据QuestMobile的数据,到今年7月,红果短剧的日活已经到了1.68亿——超过腾讯视频、爱奇艺、优酷、芒果TV四家加起来。
而2026年,红果的短剧榜单,一度被3D AI漫剧全面包揽。
春节档那部《西游,错把玉帝当亲爹》,单部播放破2亿。它是AI做的。
几亿人在刷的东西,已经不需要一个人站在镜头前了。
不过AI也不是凭空造景。它得先学会真实世界长什么样。
现在有一种扫描舱,一百多台相机围成一圈,人站进去转一圈,整个三维形象就被搬进电脑。从这以后,场景和演员,都成了可以复制、可以反复调用的数据。
拍戏这件事,正在被拆成两半:一半是想法,一半是数据。

06
但片场,不需要了
同一件事,还有另一面。
横店那栋七层网红片场,高峰期塞30个剧组。今年有报道说,只剩1个在拍。
演员片酬,中腰部从一天5000降到1000。有人两个月接不到戏。
这些数字来自行业报道,不是官方统计。但方向很清楚:剧组在撤。

公司也在撤。门锁上了,剧本丢在门口;办公室里的项目单还没归档,墙上贴的字是“项目中止”。
算一笔账就明白了。
真人短剧,要场地租金、演员片酬、几十号人的剧组、几十天的拍摄。
AI短剧,要算力、提示词,和几天时间。
行业里流传的对比是:一部真人短剧几十万,AI短剧几千块。
投资人不傻。同样的钱,投真人能拍一部,投AI能拍一百部。
当内容生产的成本降到接近零,最先被砍掉的,是物理空间。
片场这个东西,从电影诞生起就存在。一百多年里,它第一次变得可有可无。
一个片场关掉,是从收椅子开始的。折叠椅一把把拆下来,堆到墙角。墙皮一片片掉,屋顶的钢架塌了一角。
吉隆坡有座老电影院叫 REXKL。失过火,废了好些年,中途还被人偷偷改成旅馆。改造之前,它的放映大厅就是这样:桁架全裸在半空,地上积着水,几个孩子踩着滑板从中间穿过去。

后来它变成了书店和展览场地。地板还是那块地板。
07
这不是第一次
每一次媒介革命,都会淘汰一批空间。
电影起来,剧院空了。后来,剧院改成了电影院。
电视起来,电影院空了。后来,电影院改成了商场。
流媒体起来,电视台的演播厅空了。
每一次,旧空间都能找到新用途。
那些老剧院、老影院,后来变成了商场、变成了餐厅、变成了Livehouse。
江苏盐城就有这么一座。1956年建的盐城电影院,是当年建军路上第一栋文化建筑。后来被隔成一间间商铺,放映厅没了,文化属性也没了。
2022年重新改,戏台在中庭里重新长出来。一层展厅,二层展厅,剧场能坐211人,没演出的日子就当书店和咖啡吧用。
六十六年,换过三种身份,最后又换回来了。

空间没拆,只是换了装进去的东西。
废墟被改造,被再利用,被赋予第二次生命。我们管这叫城市更新,叫空间活化。
但AI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被淘汰的空间,总能等到下一个用途。因为人的活动,总得有个地方发生。
可如果活动本身不需要地方了呢?
08
容器还在,活动走了
建筑的本质是什么?
是容纳活动的容器。
剧院容纳看戏,影院容纳看电影,片场容纳拍摄。
我们习惯以为,一个空间的价值,取决于它装什么。
商场装购物,写字楼装办公,酒店装住宿。
地产崩了,容器还在。所以短剧能捡来用——活动换了一个,容器没换。
上海民生码头那八个万吨筒仓,原本是装粮食的。粮食不用了,筒仓没拆,加了一条玻璃长廊和楼梯,变成看江的展厅。
装的东西换了一次,壳一点没动。

可AI这一轮,连“活动”都不在容器里发生了。
拍戏这件事,从一栋楼,搬进了一台电脑。
废墟不是被修好了,是连被利用的价值都在消失。
这可能是建筑史上第一次:一个空间不是被更好的空间取代,而是被“不需要空间”取代。
09
废墟的两次死亡
郑州那栋烂尾商场,命运很完整。
第一次,地产抛弃了它。封顶,停工,烂尾。
第二次,短剧捡起了它。灯架,布景,剧组。
第三次,AI抛下了它。
中间被短剧捡起来那一年,更像缓刑。
对郑州这座城市来说,短剧曾经是一个意外的好消息。
一个不缺房子、但缺新产业的城市,突然发现自己的空房子能变成资产。
那几年,政府也在推“微短剧之都”,想把这张牌打下去。
现在,这张牌还没打热,规则就变了。
房子不会难过。但这座城市刚刚找到的一点新指望,又没了。
这样的框架,不止郑州有。楼封了顶,窗洞空着,楼下是滨水步道。散步的人从它旁边走过去,谁也不看它一眼。

10
那些还在的人
人会难过。
横漂的演员,从一天5000到一天1000。
郑州的剧组,从排期半个月,到电话不再响。
他们中的很多人,原本就是从别的行业转过来的。有人做过销售,有人开过网约车,有人在工地干过。
短剧给了他们一次机会。现在,又要转一次。
演员是最先感知到的。
以前是“今天有戏”,现在是“这个月有戏吗”。
通告群里,消息越来越少。
有人回了老家,有人去做了直播,有人开始学怎么给AI写提示词。
横店那片仿古水街,船停在岸边,桥上空着,雾还没散。就是没有人来拍。

技术淘汰的从来不只是空间,还有空间里的人。
11
一栋楼,要站70年
说到这里,得换个时间尺度看这件事。
一栋楼,设计使用年限50年、70年。住宅产权,也是70年。
我们习惯用“年”来算一门生意的账。
但楼,是用“代”来算的。
它见过这片土地上的厂房、商场、写字楼。后来,它见过剧组。以后,它还会见到别的。
而短剧在它生命里,只住了一年。
地产用了它几年,短剧用了它一年,AI来了,又走了。
它们都是过客。楼不是。
一个行业的平均寿命,可能只有十几年。一种内容形式的寿命,可能只有几年。
但一栋楼,从打地基那天起,就打算站半个世纪以上。
上海外滩的沙美大楼,1921年建成,当年通和洋行的作品。一百年里它当过洋行、当过住家、当过商铺,2023年又改成了展厅和多功能厅。
换过多少租客,楼还是那栋楼。

12
下一个租客
那这栋楼,就这么空着吗?
不会。
先说一句实在的:拆一栋楼,比盖一栋楼还贵。
所以这些楼大概率不会被拆掉。它们会站在那里,等下一个用途。
而有些用途,已经在发生了。
有的存量房,被政府收储,改成保障房。
有的烂尾楼,被提议改成公园、学校、医院。今年2月,茂名就有政协委员正式提了“烂尾楼公益化改造”。
上海嘉定有个已经做成的例子。一片堆着建筑垃圾、长满杂草的废地,改成了社区公园。旧石墙留着,孩子们在墙根下面跑。
垃圾搬走,人就来了。

还有的楼,正在变成数据中心。
北京酒仙桥,一片老电子工业区。有栋旧厂房,被改成了算力中心,叫星火761。
改造前的照片是黑白的:老楼、电线、光秃的树。

改造后,老楼被黑钢框架和银色立管整个包住,底下架空,装了玻璃幕墙。

门口挂了牌子:北京数字经济算力中心。街对面还是老居民楼,树也还是那几棵。
这件事最值得琢磨:AI让拍摄离开了这栋楼,但AI自己,需要机房。
机房不需要精装修,不需要好地段,需要的是大空间、稳定的电、够低的成本。
这些,恰好是旧楼都有的。
短剧不需要片场了。但AI需要楼。
所以,那栋烂尾商场的下一个租客是谁?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它会有的。
楼没挪地方。换了块牌子而已。
楼还要站很多年。而租客,总会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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