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公众号十年,我见证过图文的黄金时代,也亲历过短视频的浪潮席卷,而近两年最让我无法忽视的文化现象,无疑是短剧的野蛮生长。从地铁上低头刷剧的上班族,到客厅里追更不停的长辈,短剧以一种无孔不入的姿态,渗透进大众的娱乐生活。当一个行业的市场规模突破千亿,用户覆盖近七成网民,我们不能再简单用“快餐文化”定义它,而该沉下心,用数据、亲历见闻与行业观察,拆解短剧繁荣背后的逻辑、争议与未来。
截至2025年6月,国内微短剧用户规模已达6.96亿,占网民总数的69.6%,3这意味着每10个上网的人里,就有近7人是短剧用户。2025年全年,短剧行业产值突破1000亿元,这个数字是同期全国电影总票房(518.32亿元)的近两倍,彻底打破了“短剧只是小打小闹”的刻板认知。从增长轨迹来看,抖音端原生短剧年度播放增量达万亿级别,月度播放增量从年初的696亿飙升至年末的1900亿以上,增幅接近三倍;红果短剧月活用户从2025年初的1.58亿一路攀升至6月的1.99亿,同比增速超220%,足以证明短剧的用户粘性与市场爆发力。
用户行为数据更能揭示短剧的“魔力密码”。行业调研显示,短剧用户日均观看时长约101分钟,接近2小时,31-40岁用户作为消费主力,付费意愿达58%,是支撑行业商业化的核心群体。在内容偏好上,喜剧、穿越、情感题材稳居前三,重生、逆袭等“爽感”类型紧随其后,其中逆袭题材关联短剧数达48917部,累计播放量高达7389亿,成为断层领先的热门赛道。而短剧的叙事逻辑,早已形成成熟的“黄金法则”:前7秒必须抛出冲突抓住用户,60秒内达到情绪峰值,每集结尾必留钩子,这种极致压缩的叙事节奏,将传统电视剧45分钟的剧情浓缩至90秒,精准适配碎片化娱乐需求,也让符合这一标准的短剧首集完播率大幅提升。
技术的赋能,更是让短剧行业实现了产能与效率的双重飞跃。AI技术渗透剧本生成、画面渲染、配音合成全流程,将单集制作周期从数天压缩至几小时,漫剧单分钟制作成本降至400元,仅为真人短剧的1/3-1/5,15人团队20天即可完成60集制作。这种工业化产能释放,让短剧市场供给量呈爆发式增长,2025年抖音在播短剧超20万部,新剧占比达90%,新剧热力值总额超160亿元,占行业总热力值的68%。同时,AI也助力短剧出海,2025年中国微短剧海外收入突破45亿美元,下载量近5500万次,通过AI辅助翻译、本地化适配,让中式叙事在海外市场打开局面。
但繁荣的表象之下,短剧行业的隐忧从未消失。作为深耕内容行业十年的创作者,我曾深度接触过多家短剧制作公司,亲眼目睹了行业从野蛮生长到乱象丛生的全过程,那些不为人知的内幕,远比数据更触目惊心。
在短剧公司的日常里,“快”是唯一的准则,也是一切乱象的根源。我曾见过编剧团队通宵赶稿,一部60集的短剧,从立项到交稿仅需7天,AI生成初稿后,人工只负责填充狗血冲突和反转钩子,根本没有打磨剧情的时间;制片部门为了赶进度,一天拍摄10集内容,演员连轴转16小时是常态,群演10小时100元的酬劳,连当地最低小时工资标准都达不到,高温天拍外景、凌晨拍夜戏,镜头里只出现几秒,却要在现场等待一整天。更离谱的是,70%的短剧项目没有正规劳动合同,九成底层从业者遭遇过欠薪,合同里藏着“片酬支付以平台回款为前提”的霸王条款,演员、编剧、后期维权成本远高于薪资本身,即便头部演员也难逃讨薪困境,有人被欠薪9个月,最终只能对簿公堂。
内容生产的底线失守,更是行业的致命伤。为了追求流量,短剧公司陷入“套路内卷”,重生逆袭、霸总甜宠、婆媳互撕等模板被无限复制,剧情浮夸失真,充斥着拜金、暴力、三观扭曲的内容,甚至出现让婴儿淋雨拍摄、将动物浸泡在化学染料中等恶劣行为,彻底突破伦理与法律红线。部分团队为了降低成本,大量使用AI生成的粗糙画面、盗版配乐,穿帮镜头、生硬转场、音效混乱成为常态,观众吐槽“像看PPT拼接”,却依然被强刺激的剧情钩子牵着走。而在商业化层面,投流成本飙升至CPM150-200元,热门时段突破300元,90%的收入被平台和投流渠道瓜分,中小团队即便做出爆款,最终也所剩无几,更多项目则血本无归,甚至衍生出“0.5元3万部短剧”“投资解冻账户”等杀猪盘骗局,让行业信任彻底崩塌。
比乱象更值得警惕的,是短剧内容普遍存在的严重不切实际,这种脱离现实的叙事逻辑,正在悄悄扭曲大众的认知与价值观。我在公司和日常交流中,听过太多观众的真实反馈,也见过无数短剧剧本的创作逻辑,深知这种“悬浮感”早已成为行业通病,却被流量红利掩盖。
最典型的是人物设定的极端化与虚假化。短剧里的主角,要么是自带“金手指”的天选之子,落魄时被豪门千金一眼相中,随手解决商业危机;要么是忍辱负重的重生者,凭借预知未来的能力,一路打脸反派、平步青云,所有困难都能在几分钟内迎刃而解。现实中普通人要付出数年努力才能实现的目标,短剧主角只需一集剧情;职场里的复杂博弈、生活中的柴米油盐,在短剧里被简化为“反派使坏-主角反击-瞬间胜利”的单一逻辑。更离谱的是霸总题材,动辄“承包整个鱼塘”“随手甩出千万支票”,财富与权力来得毫无逻辑,既没有商业逻辑支撑,也没有人性挣扎铺垫,完全是脱离现实的空想。这种设定看似“爽”,却让观众误以为成功可以轻易获得,忽视现实中努力的价值,尤其是青少年观众,极易形成不切实际的人生期待。
其次是剧情逻辑的漏洞百出与违背常识。为了追求反转和冲突,短剧常常无视基本的生活常识、法律规则与人性规律。比如职场剧里,实习生仅凭一句话就能推翻公司多年的决策,甚至让董事长俯首称臣;家庭剧里,婆媳矛盾永远靠“撕逼”解决,没有沟通与包容,只有极端的对立;情感剧里,主角刚认识就为爱放弃一切,生死相随,完全忽略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建立需要时间。更有甚者,为了制造爽点,公然违背法律常识——主角随意泄露商业机密不算违法,暴力报复反派被美化成“正义”,甚至出现“私刑惩恶”的剧情,将违法行为包装成英雄行为。我曾在公司剧本研讨会上,听编剧直言“逻辑不重要,观众看得爽就行”,这种创作心态,让短剧彻底沦为脱离现实的“空中楼阁”,既无法反映真实的生活百态,也无法传递正向的价值导向。
还有对现实问题的肤浅化、娱乐化消解。短剧也会触及职场内卷、婚姻困境、阶层差距等现实议题,但从来不会深入探讨背后的社会根源,而是用“天降好运”“主角光环”简单粗暴地解决。职场不公,靠主角逆袭打脸上司解决;婚姻矛盾,靠豪门身份加持、第三者退场解决;阶层差距,靠重生、认亲等超现实手段抹平。这种处理方式,看似给了观众情绪出口,实则是对现实问题的逃避——它不告诉观众如何面对困境、如何通过合理途径解决问题,只灌输“只要有主角光环,一切都能迎刃而解”的虚假希望。长此以往,观众会逐渐丧失对现实的理性认知,遇到问题时不愿正视、不愿努力,反而期待不切实际的“天降奇迹”。
如果说上述问题是行业通病,那么具体到内容细节,短剧的槽点更是俯拾即是,每一处都在透支观众的信任与审美。
第一,情节套路化到令人发指,换皮不换骨的“工业流水线”。我在公司整理过近百部热门短剧剧本,发现90%以上都遵循一模一样的模板:开篇必是主角受辱——被婆家嫌弃、被同事陷害、被爱人背叛,用极致的委屈拉满观众共情;中段突然开挂——重生获得金手指、偶遇贵人相助、隐藏身份曝光,一路打脸反派,每集至少一个反转;结尾强行圆满——坏人得到惩罚,主角事业爱情双收,全程无逻辑硬伤,只有情绪的强行堆砌。比如重生类短剧,永远是“前世被闺蜜和丈夫联手害死,重生回到关键节点,手撕仇人、逆袭人生”;甜宠类则是“平凡女主意外邂逅霸总,霸总不顾家族反对、无视门当户对,非女主不娶”。更讽刺的是,不少短剧连台词都高度雷同,“你给我等着”“我会让你付出代价”“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等金句反复出现,观众看开头就能猜到结局,看台词就能预判剧情,所谓“创新”不过是换个题材、换批演员,内核毫无变化。
第二,价值观严重扭曲,拜金、暴力、极端对立成为流量密码。短剧为了追求爽感,常常把错误的价值观包装成“正确”,误导观众尤其是未成年人。比如拜金主义泛滥,剧中所有矛盾的解决都靠金钱——被欺负了甩钱摆平,被看不起了炫富打脸,爱情婚姻的核心是“豪门身份”“财富地位”,“有钱就是硬道理”的观念贯穿始终;暴力倾向明显,主角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是沟通、法律,而是动手打人、恶意报复,把“以暴制暴”美化成“快意恩仇”,甚至出现校园霸凌、职场暴力的正面刻画;极端对立加剧矛盾,婆媳、夫妻、同事、贫富之间永远是零和博弈,没有和解与包容,只有你死我活的斗争,比如婆媳剧里婆婆永远刻薄恶毒,儿媳永远委屈隐忍,最终靠儿媳逆袭让婆婆跪地求饶,这种剧情不仅不贴近现实,反而激化家庭矛盾、撕裂社会关系。我曾见过有小学生模仿短剧里的“打脸”情节,在学校欺负同学,还振振有词“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令人痛心。
第三,细节敷衍到极致,穿帮、失真、粗制滥造无处不在。短剧的“快”不仅体现在创作周期,更体现在内容细节的完全忽视。职场剧里,上市公司的会议室简陋如小作坊,董事长穿淘宝爆款西装,谈上亿合作像过家家;古装剧里,唐朝的服饰搭配宋朝的发型,古代出现玻璃镜、塑料发饰,台词里夹杂现代网络用语;生活剧里,月薪三千的女主住市中心江景房,每天背名牌包、吃高端餐厅,完全无视现实生活的经济逻辑。更离谱的是,不少短剧连基本的场景搭建都偷懒,医院场景用诊所代替,豪门别墅用样板房凑数,演员的妆容、服饰、道具千篇一律,上一部剧的西装换个颜色就用到下一部,后期剪辑更是漏洞百出,上一秒主角在室内,下一秒背景直接切换到室外,连基本的场景衔接都做不到。有观众吐槽“看短剧像开盲盒,随时能发现穿帮镜头,比剧情本身还有意思”,这种调侃背后,是对短剧粗制滥造的无奈与失望。
第四,情感表达虚假空洞,无共情、无深度,只剩工业糖精与狗血。短剧的情感戏永远是“强行煽情”“无脑甜宠”,没有细腻的情感铺垫,没有真实的人性挣扎。爱情戏里,男女主刚见面就一见钟情,没有相处过程、没有三观契合,仅凭“一眼万年”就生死相依,甜宠桥段全是“壁咚”“强吻”“霸总护妻”的老套路,毫无新意;亲情戏里,父母要么是重男轻女的刻薄长辈,要么是无条件付出的“工具人”,没有真实的亲子矛盾与和解;友情戏里,闺蜜永远是背叛者,兄弟永远是垫脚石,情感关系脆弱得不堪一击。这种虚假的情感表达,让观众无法产生真正的共情,只能被短暂的情绪刺激牵着走,看完之后毫无回味,甚至会对现实中的情感关系产生误解——以为爱情可以不劳而获,亲情可以无条件索取,友情可以随意背叛。
大众对短剧的看法,也呈现出极端割裂的两面性。一方面,短剧凭借碎片化、强爽感的特点,成为普通人的“情绪避难所”。62%的用户在通勤、午休等碎片时间观看,33.9%的人表示看短剧是为了缓解压力,三线及以下城市用户占比超60%,50岁以上中老年群体占比近三成,他们觉得“比跳广场舞带劲,不用出门就能消遣”,即便知道剧情无脑、不切实际、细节敷衍,也愿意为即时的情绪满足买单,甚至有月入3000的小镇青年,为追更短剧氪金800元眼都不眨。评论区里,“虽然狗血但上头”“解压神器”“摸鱼必备”成为高频词,短剧用低成本的快乐,填补了大众碎片化娱乐的空白。
但另一方面,对短剧的批判声从未停止。家长担忧短剧的虚假设定、扭曲价值观误导青少年,让孩子形成错误的成功观、金钱观、情感观;媒体痛批部分短剧渲染极端情绪、违背常识、粗制滥造,让中老年观众陷入认知误区,甚至有网友吐槽“邻居阿姨看完婆媳剧,回家就跟儿媳找茬,总觉得自己是受委屈的主角”;传统影视从业者则认为,短剧的悬浮叙事、套路化创作消解了内容创作的现实意义与艺术价值,“大导演嘴上瞧不起短剧,背地里偷偷投资,用脱离现实的工业糖精收割流量”。更有观众直言,看多了短剧,再看现实题材的影视作品,会觉得“平淡无味”,逐渐失去感受真实生活、思考现实问题、品味细腻情感的能力,这种“审美钝化”与“认知偏差”,比剧情狗血更令人担忧。
但我们也无需过度悲观,任何新兴行业的发展,都必然经历从野蛮生长到规范成熟的过程。如今,短剧行业已悄然开启精品化转型,单剧制作成本从过去的1-5万升至10-30万,专业导演、资深编剧开始入场,越来越多作品开始摒弃悬浮设定、套路剧情,扎根现实生活,注重细节打磨与情感表达。《逃出大英博物馆》以家国情怀为内核,没有主角光环,只有真实的情感与坚守,细节考究、情感真挚;部分乡村题材短剧聚焦普通人的奋斗,展现乡村振兴的真实图景,没有狗血冲突,只有烟火气与生命力;还有职场短剧还原真实的职场生态,探讨职场成长与自我价值,不再是无脑逆袭的爽文套路。这些作品证明,短剧完全可以摆脱“不切实际”“粗制滥造”“价值观扭曲”的标签,用真实的故事、鲜活的人物、细腻的情感,打动观众、传递价值。同时,题材也在不断细分,年代怀旧、非遗文化、职场成长等垂直赛道崭露头角,满足不同圈层用户的多元需求,也让短剧逐渐摆脱套路化的困境。
作为深耕内容行业十年的创作者,我始终认为,内容的本质从未改变——无论是长篇图文、院线电影,还是几分钟的短剧,能打动人心的,永远是扎根现实的真诚故事、有血有肉的鲜活人物、严谨合理的剧情逻辑与正向的价值导向。短剧的优势,在于用轻量化的形式降低内容传播门槛,让更多普通人的故事被看见;而它的未来,则在于跳出“流量至上”“悬浮爽感”“套路创作”的陷阱,回归内容创作的初心,用真实对抗虚假,用深度消解肤浅,用细节弥补粗糙。
千亿市场不是终点,而是短剧行业的新起点。当监管逐步完善、创作回归理性、技术服务于内容本身,短剧或许能摆脱“快餐文化”“悬浮空想”“粗制滥造”的标签,成为兼具娱乐性与现实意义、艺术价值与社会价值的内容载体。而我们这些内容从业者,也应在浪潮中保持清醒,既拥抱新形式的机遇,也坚守内容创作的底线——毕竟,能穿越时间的,从来不是短暂的流量狂欢与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经得起现实推敲、能引发大众共鸣、传递正向价值的好故事。